不周

【盾冬】士兵之家-全文完结

F局长:

士兵之家-全文 


一.


我听到这个故事,是在一九六二年的春天,源自一次不情愿的长途旅行。


当时我已在康奈尔任职快五个年头,伊萨卡过于静谧的时光使得我极不习惯出远门,但是律师信让人无从拒绝。


 


“我必须出席么?不能授权?”


“那似乎不可以,流程上会有问题,但是只需这一回,之后就不会再有麻烦事。”律师在电话中如此答复。我转向妻子同她无奈苦笑。


“我至今仍不确定,因为没人说起过我的祖父在默里迪恩还有所房子。”


“还是所大房子呢,并且附带附近的土地。”


“所以出资人是政府?”


“没错,在完成交易后,会修缮成一所儿童院。据说他们找不出比这处更合适的地点了。”


“好吧,我会在明天动身,在那里停留一个周末。”我在心中盘算,希望这时间足以处理完所有出售房产所需的繁琐流程。


 


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家族中还有这样一份财产——因为我的祖父在那场战争结束前甚至不是一个自由人,他的母亲是奴隶,他自然也是奴隶,而奴隶也是不会有任何财产的。待他成长到十二岁时,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就只停留在无边无际的棉花田,而白色是他晚年最讨厌的颜色。


“前边就是了——”司机礼貌又疏冷地引导我,我勉强撑起胳膊,自车窗中探出脑袋,那座庄园如同一支瑰丽魔术,在满地簇新柔软的枝芽中陡然冒出来了。


 


二.


签署文件和交代法律程序只用了一个小时,我的神经在经历旅途颠簸后也倏然开朗,将要拥有意外之财的事实让我逐渐兴致高昂,因此邀请律师Paul Bettany先生同游庄园,好好探索这座初见也应不会再见的迷你堡垒。


“说实话,我的第二个女儿在去年冬天诞生,我希望两个孩子都能进入大学,这笔买卖帮我扩充了储蓄。”


Paul是个个头非常高的白种男人,有些拱背,戴黑色边框眼镜,语气文雅,“它最初不属于Sam Wilson先生。在七十年代经历了一次持有人的更迭,才变成Wilson家的所有物。”


“我猜也是,”这是个显见的事实,我的祖父从服务于庄园主一直到战争结束,然后继续逗留到八十年代才前往北方。


“连我父亲都不知晓这份资产的存在,Sam似乎有意保守这个秘密,他到达纽约州后受聘成为一所军人疗养院的护工,曾经境况十分困顿,却并没有变卖这里。所以你知道这座房产到底是怎么转移到我们Wilson家的么?”


“这我也实在弄不清楚,没有相关太多记载。”Paul推了推眼睛,拧着眉摇头,“但你大约还不知道,这所庄园在当地的别称便是士兵之家——从六十年代起就陆续开始收留战争伤员,无论是支持南方的,还是北方的。我猜 Wilson先生在战争结束直到离开南方之前,都一直在坚持照料士兵之家的剩余人员。”


我惊讶地微张嘴,重新抬头仰望高耸的梯形屋脊,不由自主地嘀咕,“所以他在纽约的工作才如此游刃有余。”


Sam从护工做起,后来成为疗养院的行政人员,当疗养院进一步扩张开始接收一些长病患时,我的祖父已经是一名管理人员了。


“是的。我想这是Wilson先生事业的起点,当然在最初的时候,这只是千万座南方庄园中的一座,属于本地的Rogers家族,”Paul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其实我有一份称不上礼物的礼物。你知道这种废弃庄园有很多无人认领的物品和文件,上午签署好文件后便有专人清理出来用作拍卖,我们找到了一个印制有你祖父名字的箱子,我想它应该交给你。”


 


我在用完晚餐回到房间后、才见到了Paul所说的箱子,正安静地陈放在一把木制摇椅旁。我坐在床头对着皮箱打量半晌——它已经被人仔细擦拭过,整个箱体包括手柄都覆着漂亮的棕红色皮革、光泽柔润,瞧不出磨砺了如此久的岁月——如果不仔细查看边角和锁扣的话。


我小心地掀开箱盖——虽然已经用手帕捂住了嘴,但是陈腐的气味和灰尘还是一股脑地冲出来,我不得不扑扇好一会儿,才得以继续查看。


 


我对祖父的印象很稀薄,Sam在我六岁时便去世。些微仅存的记忆中,他身材高大健壮,即便年岁增长身形也不佝偻,并且爱笑,常用满是皱纹的手剥开玻璃糖纸、将水果糖塞到我的唇中,这就是全部了。不过这无损于我对祖父的尊敬,若没有他只身来到北方,依靠微薄薪水撑起全家,教育子女习得谋生技能,我的家族也会同很多同胞一样,仍在泥地里饱受蹂躏,但其实时至今日,我们的命运也只比百年之前进了一小步。


 


箱中堆积了好几个素色文件袋,我随手打开翻阅,大部分是一些医疗记录,我猜想是之前在此休养的士兵们的材料。我跳过这些,继续检阅,希望能更多看到一点祖父相关的内容,终在箱子底部的一封大文件袋中有所斩获。


——那张照片,已经有了斑驳的白痕,影像模糊,但是我仍能一眼认出那张脸,绝不会错。我小心翼翼地将照片举高,戴上眼镜贴近细细打量,不会错,那个穿着工装短裤和白色麻布衬衫的黑皮肤少年——这打扮在那年代很不寻常,但他一定是我的祖父,我心绪激动地将照片背过来,上面是一行已快褪色的钢笔题字,


【赠给Sam Wilson,我亲爱的小伙伴】


落款为,Buchanan Barnes。


 


三.


我能够进一步窥见这个故事的全貌是在第二天的拍卖会上,所有物品都被打包好搁置在田地边,用一张纸币就可以换到整箱,附近的农民和一些淘金客都来试运气。


“你找到了什么有趣事么?”Paul也来凑热闹,因为没有公事,他今日戴了一顶短檐草帽、穿花纹衬衫,看上去有点可笑,却也觉得亲近。


“我找到了这个。”我掏出照片,“真可惜,我不知道谁是Buchanan Barnes。”


Paul接过照片暼了一眼,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在那个年代——.....”后面的话,律师没再吐出来,但我们都明白其中的意味。如果在一八六零年代,那我和Paul是作为两种物种生存在这世上的,我们之间永远无法进行这样的平等对话,而那位Barnes先生却在当时称呼我的祖父为【亲爱的小伙伴】,我不算富余的好奇心快抑制不住了——而上帝就在此刻、在本周、第二次恩慈地亲吻了我。


新一轮的拍卖开始,拍卖师指着一个棕色皮革箱道,“年代未知的棕色皮革箱一只,沉甸甸的,我们来称下重量——唔,这上面还有字,Buchanan Barnes。”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Paul早一步举起手,“这个是我的——”随后再转过来小声说,“今天真是你的幸运日Wilson先生。”


我感激地瞥了对方一眼,攥紧了手中的照片,Barnes先生,我一定得见识下你是何样的人物。


 


四.


Buchanan Barnes的皮箱同我祖父的那只制式类似,铜锁处虽然有锁扣,但是微微一撬便能开启。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套折叠整齐的军装,布料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发黄发脆,我们互瞧一眼,谁也不敢提起来,只是站在那儿仔细打量。


“这是南方联盟的制服——” 最终还是Paul先开口,他侧过头,手指微动,从军服下拉出一册散装笔记本。


“所以Barnes先生是南方军队的一员?”我蹙起眉头,这似乎与这位未曾谋面的、远隔一个世纪的先生先前所给予我的印象不一样。我很难相信一位能称呼黑奴孩子为【小伙伴】的先生会是反对奴隶解放的、南方联盟军的一员。


“在当时,南方的年轻人几乎都参与了战争,有些甚至弄不清在与谁争斗——”Paul取出那本笔记本,极其小心地提起一点——


“也许这是那位Barnes先生的日记。”他开口道。


我也有相同的揣测,这让我们一时陷入是否要窥探一位陌生人隐私的尴尬境地,沉默好一会儿后Paul打开扉页部分,“我们预先读一下最前面的部分,看看是否继续。”


这是个委婉的折中手段,“好——就这么办。”我点头表示同意。


Paul再次瞥我一眼,终于戴上眼镜,开始仔细阅读扉页上的文字,然而在只略略扫了几行后,他颇为惊奇地抬起头,


“Wilson先生,也许你更加合适来读这本日记。”


“所以这真的是本日记了?——”


“也不完全是,从扉页的介绍看似乎只是记录日常的随笔,但是更适合你来阅读的原因在于——这并不是Barnes先生的,这是你的爷爷Sam Wilson的英文练习册。”


“Sam?英文练习册?”我有点儿迷糊起来。


“没错。你来看这一段,”Paul轻点纸页,我探过脑袋,已经快褪色的字体飞舞跳跃,同我所得到的照片背后的提字一致——正是Bares先生的,我耐着性子继续读下去——


 


【这本册子是Sam Wilson的英文练习册。他今年十岁,为Rogers庄园工作,按照他的愿望,开始学习英文。一八六零年春,Bucky Barnes记。】


“所以——”我有点不知所措地看向Paul,“这是我祖父的学习手册?”


“显然,”Paul沉吟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Sam是个幸运儿。”


我理解他的所指——当第一批黑奴来到美洲大陆的时候,他们当中鲜少有人会英语,即便是负责管辖众多黑奴的黑人工长,也只会一些简单的词令,不仅如此,他们也被严令禁止使用自非洲土地带来的原始语言。因为语言,是人类才独有的交流技能。


“继续吧,Wilson先生。”Paul轻拍我的肩膀,我才恍过神,随即进入到这本手册的真正部分——我祖父十岁时的学习随笔。


 


【Barnes先生说我可以记录任何东西——我的所见,所闻,所想,只是要注意书写端正和语法。】


Sam的字体歪斜,过分用力以至于纸张被他戳出轻微的破洞,而且尽管他写到要注意语法,却有一堆漏洞。


 


【自我介绍。】


【我没有名字。】


【Barnes先生说,我可以叫Sam Wilson。他是我们这一组人的工长。】


【他是白皮肤的人,所以他是不一样的。】


【Barnes先生的眼睛是绿色,我的眼睛是棕色。他的头发倒是棕颜色,而我的头发是黑色,非常卷曲,像缠绕的麦穗团。】


【今天我挨了两次荆棘条,但是并不痛。因为今天持荆棘条的是Barnes先生。】


【Barnes先生说,如果我有愿望可以向上帝祈祷,而我的愿望是本周可以不用在Rumlow先生身边做事,他是惩罚最痛的工长。】


 


我深吸一口气,猛然合上本子。


“你还好么?”Paul捏住我的肩膀,“深吸气Wilson先生。”


“当然,当然——”我瞧向对方,“这些都过去了。”


“没错,都过去了。”


“你瞧,Sam的文笔实在不怎么样——”我故作调侃,Paul耸肩,“但对于十岁的孩子已经很不错。”


 


【他们说今年秋天,我应当去采摘棉花了。】


【我见过成熟的棉花地,整片大地都会变成洁白的颜色。Rumlow先生说,洁白在他们的语言中象征纯洁。很偶尔的时候,Rumlow先生会给我解释一点词汇。】


【我想去纯洁的棉花地。】


TBC


 


五.


Paul在第三日的清晨便扣门拜访,我只得勉强用携带的印度茶和百吉饼招待他。


“所以Barnes曾是服务于这座庄园的工长?”他饮了茶才慢悠悠地开口,将话题绕回我们先前的发现,显然律师先生也对这桩隐秘旧闻很有兴趣,我原本就有邀请对方一同继续阅读Sam随笔的打算,于是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


“似乎是这样没错。”


“当时的旧式庄园因为有大量黑奴要担当苦力,所以大多分为数组,每一组都有工长监督开工。”


“根据我祖父的记录,似乎工长里还有黑人?”


我记起那一句,【Barnes先生说,我可以叫Sam Wilson。他是我们这一组人的工长。他是白皮肤的人,所以他是不一样的。】 


“你觉得很吃惊吧?但是确实是有的,让黑种人管理黑种人,让猩猩去管理猩猩——”Paul说到此处突然停住,转过头同我低声道歉,“我绝没有别的意思Wilson先生。”


我摆摆手,“我明白。”


Paul这才抿了一口茶继续,“当然,如果Barnes先生是白人工长,他的权利和地位都会更高些,也许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有权利让Sam学习英文——但即便如此,这样的行为在当时仍是极具风险的。”


“即便他是白人,也没有权利改变自己的规则?”


“是庄园主的规则,Wilson先生。”Paul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落地窗望出去,如果不是经年无人管理,那么这长廊外头一定会是座精致美妙的花园。即便是现在,繁盛翠绿的枝条和大簇桔黄或鲜红的美人蕉凑在一起,也显得火热和蓬勃。


“你瞧,与其说是棉花地和甘蔗造就了老南方人的财富,不如说是大量的黑奴——否则这些作物都不可能量产,所以比起田地,黑奴是更加宝贵的财富。为了保住财富,庄园主们自有一套规则。”


“例如不能学习语言?”


“没错,以防止逃跑或者黑奴间的协作,因为有了协作才会有反抗——甚至刻意压制他们的智力发展,只让他们做最粗笨的活儿,很偶尔美貌的黑女人们和英俊的男性壮年才可以在庄园里担当一些侍从的工作——这也是当时的潮流,庄园主依靠此来炫耀自己的财力。所以即便是白人,只要他们不是财富的缔造者和拥有者,其实也只是高级奴隶罢了,他们没有权利来变更这些规则。所以我想Barnes先生这么做是冒了极大风险的。”


这说来有一点讽刺,我对这段百年前的历史仅是粗浅的了解。


——尽管我一直坚持在康奈尔为平权活动做宣传,出席相关的基金会,如果社区中有黑人集会我也从不错过,就连才十岁的大女儿Liz也是如此,周围所有已经不为生活所累并且有了那么一点话语权的同族们也是一样,我们尽力为生活中人为叠加的苦难呐喊,但是却对这些苦难的根源知之甚少。


但是现在,我却从Paul先生处,一名南方白人这里,开始了解到祖先已经被淹没在尘土里的故事。


“如果您今天没有什么公务——也许可以和我一起继续阅读我祖父的随笔。”


“不甚荣幸——”Paul忙欠了欠身,“作为感谢,请务必让我来解决今天的午餐。”


 


六.


于是下午的阅读时间在品尝了口味辛辣的玉米粽子后正式开始,感谢Paul,他还带了咖啡提神。


 


【在这里,如果你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如果你运气足够好,那只会被荆棘条抽打背部。】


【所有工长老爷中,只有Barnes先生不惩罚干活儿最差的人,他喜欢嘉奖表现最好的那一个。每天摘下最多框棉花的人,能有资格提出一个请求。也有人反对这样做,我听到过Rumlow先生大声地质问他“你竟然给这些猩猩多一盆饭——或者,你竟然允许这些黑猴子洗一把脸。”那时候我还弄不明白“猩猩”和“猴子的”含义,我问过妈妈,但她不肯说。


Barnes先生一点都不害怕Rumlow,他总是穿白色的麻布衬衫和骑马裤,叼一根麦穗子躺在田地边睡觉,其他的黑皮肤工长们很少和Barnes说话,妈妈告诉我他们不敢,只有Rumlow先生有此胆量,我猜想那是因为Rumlow也是个白种人,他个头极高,皮肤是棕黄色,眼睛小而狭长,当他这么在地里大声吼叫的时候,Banrs先生就猛地跳起来,用麦穗抽打Rumlow,“闭嘴,你这个臭杂种,我的收成永远比你多那么几篮子,你就嫉妒地快发疯了?告诉你,永远别惹你Barnes老爷——给我滚远点。”


这样的回击让Rumlow的小眼睛露出吓人的凶光来,但是他不会继续和Barnes先生争斗,据说庄园主规定白人们之间是不能互相攻击的,任谁触犯规则都会被惩罚,于是Rumlow只得“呼哧呼哧”喘着气走远,像一条受伤的狼——过了一会儿,我就听到那边的田地传来呜呜的惨叫声。


我从来没有享受到这额外的奖赏,尽管我一直将我摘的棉花塞到妈妈的框子里,但是仍旧比不过男人们,他们的长胳膊快速挥舞着,眼珠子钉在棉花枝条上转也不转,就像黑色跳舞的蛇。然而我却私心希望有那么一次机会,妈妈告诉我,如果等到明年我的个子再高一些,那我们两人的摘的棉花,也许就可以拿去比赛了。到那时,她会为我请求一小桶鲜奶——她希望我能尝尝鲜奶的味道,当她还在扎伊尔河的时候,每天都可以喝上鲜奶。】


 


【那原本是糟糕的一天。因为当我再一次把棉花放到妈妈的篓子里时,Barnes先生突然就从田地里窜出来。他的胳膊强壮如古老的藤蔓,一下提起我,“好呀小伙子,你每天都这么干么?”我惊恐地挣扎起来,而我的妈妈,她一下子扑到在地上,指头蜷缩在土地里,水珠从她棕褐色眼珠里渗出来,“求求你老爷,他还在长大,他不知道这是错的,他还能干很多活。”Barnes提着我的胳膊放松了些,我直直落在地上,脚踝一阵痛,但是我蹒跚爬起来学着妈妈的姿态趴在地上,手指也不敢触碰他的骑马裤,“对不起老爷。”


Barnes先生的眼珠子转了转,他的眉毛浓密,和头发一样,是蜜洗过般的棕色。“你能干什么活?你整个人还没我的胳膊宽——”他捏了捏我的胳膊,眉毛拧在一块。“从明天开始,你的棉花只能放在自己的桶里知道么?”他的嗓门很大,但是语气还算缓和。妈妈比我回答得更快,她仍旧将脸埋在地里,“一定这么办先生。”


于是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摘下的棉花都单独放在篓子里。我的篓子和成年人一样大,当我背起来的时候,篓底几乎就要碰触到土地,麻绳将我的肩膀勒出血珠子,只有在晚间,妈妈亲吻这些伤痕的时候会觉得舒服些。这样捱到又一周的最后一天,Barnes先生再次出现在我眼前,“你每天摘的棉花快满一篓子了,”他朝我的背后看了看说,“这样,我给你一点特殊的权利,如果明天你的篓子可以装满,那你可以提一个请求。”我兴奋地险些抓住他的手,“真的么先生?”“啊呀,你以为我会说谎?”


这显然是不能错过的机会,我在第二天最早到了田地开始干活,即便手指的茧子破了出血也没停下,然后在太阳落山前,我终于带着满满一篓子的棉花找到了Barnes先生。


“哦?”他用指头在棉花球里戳了戳,“好吧,你想要什么?”妈妈蹲在一边,打手势给我示意,我知道她想要什么,而我也想喝一喝鲜奶,然而我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却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想要学写字先生。”妈妈的脸猝然灰败下去,开裂地嘴唇颤抖起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惊恐在一瞬间就将我淹没了,我膝盖一软,跪倒在他的面前。Barnes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未发出,好一会儿后他才重新开口说话,“你已经会几句简单的英语了,所以你现在想要的,是认真学习这门语言么?”妈妈对着我无声地摇头,我回转脑袋看向Barnes先生,“是的先生,我想是的。”】


 


七.


“所以这就是这本练习册的来由了?”Paul抬起头转向我,“我不得不说,Wilson先生,你的祖父非常了不起——尽管当他提出这个愿望的时候也许并不知道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确实,这要求是你们家族能够走到现在这一步的基石。”


我仍没从这些文字带给我的震撼中清醒过来,伸长脖颈,眼睛凑在脆弱不堪的纸片前,像一只可笑的鸭子,“哦——”好一会儿后,我终于深吸口气缓过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声音有一点哽咽,但我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你需要休息一会儿再继续么?”Paul满脸关切的询问我。


“还好,”我点头,“我,我还发现了一点奇妙事,相信你也是一样。”


“没错。”律师点点头,“这几篇记录中Sam的文字通畅了很多,你看——”他指着两行字之间的备注,“因为又出现了一位老师,他一直在帮助Sam批写、纠正文字中的错误。”


这些备注都是用戳水笔写下的,不同于Sam大而斜的字母书写习惯,也不是Barnes的张扬和跳跃,显得稳重端庄。


“难不成是一位小姐?”我小声嘀咕。我的猜测不仅是因为字迹形状,也是由于这些备注一律非常严谨和仔细,比起校注更像慢慢誊写上的。然而答案的出现比我所设想的更快,我们很快破解了这小小的谜题,借由Sam的下一篇记录。


 


八.


【我见到Rogers先生是在开始学习英语的两个月后。Rogers是这座庄园的主人,而Rogers先生,如果要明确说来,是Steve Rogers先生,是老庄园主的儿子,并且就连老庄园主也会时不时来田地查看,而这位先生则从来也没出现过,干活的人们也不提他的名字。


对了,我还要先叙说一个插曲。Rumlow先生对于我开始学习英语这件事非常不满,简直是怒不可遏。他到老庄园主那儿告了Barnes先生一状,说这严重违反规矩。而Banres先生的回答是,“我总需要一个助手和记账的,现在没有合适的孩子做这个。”老庄园主一开始也不认同,但是Barnes先生似乎早有打算,“我当然想好了一切,从今天开始他不能再回到奴隶窝那里去睡了,也再也见不到他的母亲了,所以您尽可放心。”老庄园主看向我,他已经年纪很大了,头发是金色的,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和金丝织成的马甲,鼻梁高耸,嘴唇抿成一条线,“你同意么?”我立刻点头,“我同意老爷,我已经同Barnes先生起过誓了。”


就在Barnes先生答应我可以跟随他学习英语的那一晚,妈妈搂着我要我起誓,无论Barnes先生对我的要求是什么,我都要达成,都要跟随他。她最后一次将亲吻印在我的额头,告诉我,在我的家乡语言是上天的恩赐,现在Barnes先生将这份恩赐带给我,我将永远也不能离开他。“跟着他才是安全。”妈妈在我的耳边说,我握紧她的手,跪在她的脚边亲吻她流血和结痂的赤足,流着泪答应这一切。


所以现在,一切顺理成章了,老庄园主同意了这个决定,Rumlow只好骂骂咧咧地走开,他在离开之前狠狠拍了我一巴掌,“总有一天要你好看!——”而Barnes先生一如既往地,大声让他滚远些。


于是我成了Barns先生的跟班,他教我记录田地的所有大小事,比如每天奖励了哪个奴隶,每日的产出,节令浇灌的注意事项,还有名字,他为很多奴隶取了名字,说这样方便记忆,”你就叫Sam,Sam Wilson。”


这样一直待到入夏前的一周,某天的夜晚,Barnes先生同往日一样将他最喜欢的黑栗色马匹牵进马棚。然后招呼我过去,“你要洗个澡。”他说,我惊异地后退了一步,因为我们这些人是不允许洗澡的。他似乎对我的惊讶很不耐烦,又挥了挥手,“起码抹把脸,因为我要带你去见Steve了。”“Steve是谁?我为何要去见Steve,先生?”我低着头恭顺地提问,然后再抬脸偷偷暼他的脸色。意外的,Barnes先生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窘迫,这可不寻常。“Steve就是Steve Rogers,啊呀,其实因为我也没读过很多书,如果你再跟着我练习,难免学出来的也不像样,恰好Steve说,他愿意教导你,你知道这是多大的幸运么混小子!?——所以收拾干净你的小脸蛋,我们今天晚上就去,悄悄地——”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我难耐兴奋,只好拼命点头,“好的先生,我这就去办。”我快跑了两步又绕回来,带点怯意地提问,“先生,Steve老爷会很严厉么?他是怎样的人?我需要穿粗布衫么?”(如果遇见很喜欢用荆棘条的老爷,我就要穿两件粗布衫来让自己好受一点,因为如果受了重伤不能干活,那就会面对比荆棘条更糟糕的东西)


我很难形容那一刻Barnes先生的神情,他的嘴角轻轻柔柔地上扬,绿眼珠变作了棉花树枝条上的露珠,他点了点我的额头,“你在想什么呢?——Steve才不是会用荆棘条的家伙,至于他是怎样的人,要我说——他是晨曦里太阳的光,他是雨林里最火红的鸡冠花——总之你见着他,就知道了。”】


TBC


 


九.


【我很喜欢麦穗子被风吹起浪的模样,每到那时,整片麦场都会浮上一层美妙的光晕。妈妈告诉我这最美妙的色泽便叫做“金”。


据说每个庄园主老爷都很喜欢“金”。他们的衬衫袖口和西装马甲上一定要绣上金线,他们的嘴里镶有金牙,他们收集的画像中要有金粉。而Rogers老爷,也有相同的癖好,他收集有非常多的镀金盘子和茶壶,Barnes先生告诫过如果我不小心损坏了其中的任何一个,那是砍掉四肢也无法赔偿的。


然而,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Rogers庄园最美丽的“金”蕴藏在顶层阁楼中。


我依旧能够记起那晚天边火烧似的晚霞和其后挂上橡树枝头、分外亮堂的圆月亮,我蹑手蹑脚地随着Barnes先生攀爬上楼梯,拨开红色天鹅绒的帘幕,“嘿,我把他给带来了。”Barnes先生朗声道,边说边褪下自己的布质马甲,随手扔在侧手边的沙发上,显然同这阁楼的主人非常熟悉。


这是间布置得简单整洁的小小会客室。我的正前方是面充当隔断、由灰砖砌起来的高墙,显得朴素又庄重,上头挂了好一些炭笔画,灰墙的两旁则是通向后头房间的通道,在陈列沙发那侧墙的对面是一个巨大的壁炉,炉膛旁的铁筒里放着烧火钳和干木柴。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灰墙后头传出来,“你怎么来的这样早Bucky?一定是又想从我这里顺走牛奶和果糖罐子了。”紧随而来的是轻柔的脚步声,因在Barnes先生发话之前我只敢低着头,此时便瞧见一双蹬着蓝色拖鞋的脚,似乎比成年男子小上那么一点,绝没有任何田地里人才有的磨茧和龟裂,那肌肤简直比奶还白,我终于忍耐不住抬眼偷瞥了一下——我想,我见到了此生所见过的最美的“金”。


站在我眼前的年轻男人并不高大,如果要同Barnes先生相比,似乎整整矮了大半个脑袋,肩膀也窄的多,但是他有一双无比美丽的蓝眼睛,那闪烁的光让我想起镶嵌在那些夫人和小姐们手上的蓝宝石——不,也许比那些还要耀眼,他的脸蛋以及所有露出来的肌肤都同我刚才所见的那双赤足一样,全都是牛奶一般的白,两颊透着女士们所擦胭脂的红晕,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坚毅。他虽然还没说很多话,但是举止和气质都已显得文雅的不得了,唯一所不平衡的是下巴过于尖了——简直盛不下五官,很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当然我知道这样的少爷是绝不会缺少鲜奶和面包的。最后便是他的金发,亮泽得同金缎子一般,柔顺得似穿过掌心的溪水——


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金发男子,直到Barnes先生拍了下我的脑袋,“这是你的小主人,Steve Rogers少爷。”他边说边转过头对着Steve少爷先啐了一口,“谁稀罕你的牛奶和糖罐子,难不成我是贪嘴的人么?”


Steve眨了眨蓝眼珠,无言地摇摇头,嘴角抿住一丝微笑,是一点儿都不想同Barnes先生计较的意思。Barnes先生打了个哑炮,讪讪地撇嘴,”这是Sam,我给他取名叫Sam Wilson。你的父亲也允许他跟着我学习一些简单工事,所以他现在是服务于宅邸内的小奴隶了。”


Steve少爷对这句话似乎不满,因为他适才还快活的蓝眼睛愁苦地皱到一块儿,然而只是一会儿,他便对我摆手,“进来吧Sam,我听Bucky说你想学习英语?”我慌忙抬眼瞧Barnes先生,在后者点头首肯了之后才跟在Steve少爷的后头,进入灰墙的另一侧。那是一间比外侧宽敞得多,有棕木色整套书桌,大大的落地书橱,在最里头的圆形地毯上则是一张铺着蓝色被罩的床铺的卧室。Steve少爷在书桌前坐下,并且示意我在另一侧落座,我诚惶诚恐,在庄园内,是决不允许在主人面前坐下的,我连忙弯下腰,“先生,这样就是我的罪孽了!”


“这罪孽来自哪儿?”


“因为我损坏了庄园的规矩,先生。”


“这样算,那你想要学习英语是不是也是一桩罪孽呢?”Steve少爷一句接连一句,我的身体扑簌簌地颤抖,意识到这位少爷的个性远比秀气外貌要刚毅的多。


“Steve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哪来的那么多废话?难道庄园的规矩就是你可以反抗主人么?”Barnes先生狠狠给我脑袋来了一下,我痛地缩起肩膀,终于颤悠悠地坐下。


“你不必害怕Sam。我听说了你的故事并且愿意帮忙,Bucky说他的学识有限——这倒是不错。”Barnes先生在后头立刻大力地“啧”了一声,Steve少爷只是微笑,“我也不是十分好,只是论到教导英语也许比Bucky要适合些,但是如果你要我当你的小先生,那就要遵守几条规则。”我忙不迭地点头,这正不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之一么?


“第一,你要称呼我Steve。只是Steve而已,既没有少爷,更没有什么老爷。”我惊愕地瞪大眼,Steve伸出一根手指头阻拦我。“听我说完Sam。第二,我不喜欢对着别人的头顶,所以如果你同我说话,或者我同你说话,都要看着对方的眼睛才行。第三,学习是一件苦差事,你要打算开始就绝没有什么回头路可走,不但上课时要认真听讲,下了学堂我还会布置作业,你要仔细温习。我这里不会有荆棘条,也不会有烧红的铁丝,但是老师会对不认真的学生也有处罚,听明白了么?”我呐呐地点头,刚要回答,Barnes先生突然一巴掌拍在书桌上大声道,“最后一项,所有这些只能私下做,绝不能出现在除了你们两人以及我之外的第四人面前!”我回转头,Barnes先生目光灼灼瞪着我的新老师。


“Bucky——”Steve的声音代表抗议。


“这是我们说好的。”Barnes先生并没有退让的意思,“如果你不同意,我现在就带着他离开这。”


不!绝不要——我哀求地再掉转头对着Steve,他绷紧了脸部,“好吧Bucky,我同意。那么Sam,今天就开始第一课好么?”


“没问题,Steve先生——不,Steve。”我咬了下自己舌头,这才讲出符合Steve要求的话来,他似乎很为此高兴,那双蓝眼睛亮的像夜晚的明星,“好,稍等,我会为你找些适合你阅读的书来——”他边说便起身,走到那架相对于他的身体来说要大得多书柜前,Barnes先生瞧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小声嘀咕“这样真能使他快活起来也是好事——”


那时我还弄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而Barnes先生已经走过来捏着我的耳朵嘶声道,“好好表现小鬼,我要帮你们当看门人了。Steve这混蛋,也没有准备什么奶和糖,太过分了——”他边这么道边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朝门外走去,这就是我真正的第一课了。


 


十.


“Steve Rogers才是我祖父的真正老师。”我合上本子,转向Paul,后者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真是一桩奇事, Wilson先生,现在我也弄糊涂了。”


“这座庄园世世代代的主人一直是Rogers家族,某一天却突然转到了我的祖父名下——我们都知道他在那个年代的身份,都暗自惊奇。而现在就更奇妙了,一位南方庄园主的少爷,怎么会那么热衷教授一位黑人小奴隶语言呢?我想这座庄园最后辗转到了我祖父的手上,也许也同这位Steve Rogers先生有莫大的关系。”


“我想这一切都会在Sam之后的随笔中有所提及的。”Paul很笃定,顿了顿继续,“现在我倒是好奇这本Sam的练习手册怎么会在Barnes的手提箱里保存,还有,我知道你一定同我一样好奇,Barnes和Rogers到底是什么面目的年轻人呢?如果你不介意,也许我们还有别的线索——”


“你是说那个写了我爷爷名字的手提箱?”


“没错,在那之中反倒没什么线索?”


“我得到了那枚照片,因为剩余的似乎都是之后在士兵之家疗养伤兵们的资料。不过你说的对Paul先生,”我站起来拂了拂湿润空气中飘洒的细尘,“不如再去仔细瞧瞧,也许还能得到额外的线索。”我抬眼望向门廊外,日头已在不知不觉中缓缓下沉到天际,我见到Sam所叙述的如同火烧一般的晚霞,亮红色的光芒撕开了整个天幕,而整个士兵之家的故事才不过被我同Paul撕开了一个角而已。


TBC


 


十一.


“看来您的煮餐水准不怎么样。”Paul站在料理台前,熟练地将萝卜皮和豆壳去除,温了水准备煮熟,交给我的那几株甜菜却还没被收拾干净,我尴尬地笑笑,“太太负责厨房,我是有些手生。”


“我也是太太负责得更多些,但是你知道,自从伏波娃写了那本书,这些家里的太太们就开始叫唤得厉害啦,她们要闹厨房革命,只给我两条路选,‘’要不接受共同使用锅铲,要不就得挨锅铲的揍。’”


我忍不住笑起来,“所以你是支持你太太的了?”


“难道不是胡闹么?”Paul将煮好的豆子和萝卜上的水沥干,“我一开始总那么想,只是为了敷衍她,让日子不要吵闹才勉强接受,毕竟挽起袖子偶尔做点餐也不算难事。然而,如果你从另一个角度看,她们的所做和一百年前你的祖先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顿住,“我到从没这么想过。”


“可是你希望你的两个女儿都有机会接受更好的教育不是么?”Paul接过我的活,“这至少说明,Wilson先生,你希望她们的选择比你的妻子更宽广,而这对我们也有好处。你瞧,在这种时候,两个中年男人也不用饿肚子啦——”


 


用完晚餐后我们上楼将属于我祖父的那口箱子抬下来,同Barnes的放在一起。多年前他们是农场的白人工长和黑人奴隶,而多年后,他们不过化作了两口箱,并行陈列在后人眼前。


我打开Sam的箱子,同Paul一起,将那些满是灰尘的档案袋拆开,包括那些之前我已经检阅过的。我们将所有一摞摞的文件纸展开排列,一页页地审视,希望从泛黄的纸张间,从纸上的字里行间,再咂摸出一些的新的线索。然而这耗费的时间未免太长,我们在满屋的漂浮的尘埃中打起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你瞧!”Paul突然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那是一叠已经泛黄的相片。我们忙架上眼睛细细品味,从人物同景致来看,这已是庄园成为士兵之家后所拍摄的,因为相中均是青年男子,有不少甚至依旧穿着经过清洗的旧军服,他们有些笑地足够开怀,有些则愁眉萧索,有的人在额角还贴着纱布,有些则在手臂缠绕着绷带,他们的肌肤都是南方大地所特有的,经过太阳长时间炙烤的蜜糖色,棕色或者金黄的胸毛从汗湿的胸脯间露出来——显得热气蒸腾、然后突然之间,那个男人的面目就跳跃到了我的指尖。


从相片上看,他还非常非常的年轻。你瞧他光洁的额头、瞧他浓密丰厚的棕发,瞧他微微上扬的眼角,就能知道时光还没来得及消磨他的面目。他的身材壮硕,肩膀宽广,白色麻布衫的前开叉很低,低到足以让姑娘们脸红尖叫了,脸蛋则饱满地像密西西比河所能孕育出的最丰硕的果实。


“这就是Barnes了。”Paul突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虽然我的脑仁也像被某种声音探入叫嚣着就是他了,“在照片的背面。”Paul耸一耸肩,我忙将相片翻过,【James Barnes,摄于1866.】


我和Paul对视一眼,他苍白消瘦的脸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苦笑,随即又轻轻喟叹一声。相片上的Barnes,如此英俊和丰沛,健美又有力,然而,却只有一只手臂。


 


十二.


【到了冬天,我已经会用很多单词同句型了。但是根据Barnes先生的指点,在庄园中绝不能过分张扬,不能随意开口讲话,如果有任何人问起来,只能用最简单的句子告诉对方我会记账本,能写耕作笔记,如果他们再问起更多,我就装作听不懂。


这手段在Rumlow身上就用过。有几回我在走廊中遇见这个焦黄皮肤的白人工长,他会凶狠地按住我的头,拽着我的胳膊摇晃,“张开你发着粪臭的嘴小子,让我听听出都学会了什么?”我低头、缩着脖子——Rumlow已经越来越让我难以忍受了,但庄园是我的主人,白人都是我的主人,反抗主人便是最大的罪孽,会得到无法想象的严惩。“先生,我已经学会了基本的记账和农耕笔记,Barnes先生说学习这些已经足够了。”我将语速放的缓慢,磕磕绊绊地说出句子。“那还算他有些头脑,你们这些丛林里只会拍胸脯的猩猩能握住一支笔已经莫大的荣幸了。”Rumlow想必对这回答满意,他愉快地哈了口气,捏住我的脸摇了摇,吹着口哨走远了。而我,选择将这些记录在随笔本中。


 


十三.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庄园中那些如同蝗虫埋藏在麦穗下般的谣言和暗影愈发清晰了。


“要我瞧这只是玩笑话,去年入夏前就开始了,也不见有任何大动静。”照例是要去Steve的阁楼上课,我提了油布包爬上楼梯,灰墙的后边传出Barnes先生的声音,显然比往日来的更早些。


“那些北方佬干不了真事情,你也别掺和这些好么?”仍旧是Barnes先生的声音。同和我们说话时不一样,Barnes先生同Steve说话,总是声音要低一些,语气却更跳跃些,他的个子比Steve的健壮,但是若论起两人交谈时的神态,Barnes先生反倒总像那个安抚和恳求的角色。


“这不是玩笑话Bucky,这次同去年的几回都不一样了,北方人已经攻到了密西西比河——”


“那又怎么样?难不成他们还能进入里士满?你做不了什么Steve,我们都做不了什么,你还能上阵打仗去不成?”


“不,当然不Bucky,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更支持北方。”


“别再说蠢话了Steve!”我听到几声推搡的动静,惊地后退两步,而两人的交谈声继续不间断地传出来。


“——难道你想老爷把你交出去,你知道那些人的下场对么?北方佬是想要我们的命——而所有支持北方佬的人也是要我们的命。”


“他们是想要黑奴。”


“黑奴就是我们的命!”


“不,Bucky,我并不觉得你真的这么想。”Steve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冷静,“至少在进入Rogers农场工作前,你从不这么想,你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因为肤色不一样,有些人就要过牛和羊都不如的生活。”


“那是以前Steve,现在不一样了,当我实打实地在庄园工作后我便不再这么想了。我觉得这很好,他们有吃有喝,否则这些黑皮肤的人还能去干什么呢?他们能去教堂么?他们能去学校么?我们不得不承认没了白人,他们没法支持自己的生活。”


“你教Sam学习,你从不惩罚自己组里的奴隶——”Steve的声音拔高了些,“别把自己说成是和Rumlow一样的人。”


“也许我和他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我用别的方法只是因为那更有效,我教Sam学习是因为我确实需要一个帮手——仅此而已,这不代表我对他们的看法同别人不一样,我劝你也最好如此。”


“你和别人不一样——”Steve的声音出现了轻微地颤抖,然而语气仍旧坚定,“如果你还是我所认识的Bucky Barnes,你就永远同那些人都不一样。”


“那你最好放弃这些天真的想法Steve,因为这让你变得危险。如果你需要一点儿保证,那么我现在就尽可以告诉你,和Rumlow一样我觉得那些家伙不过是丛林里猩猩的分支——”


“——啪!”


我后退一步,捂住嘴,但显然动静太大了,Barnes先生已经从灰墙后头走出来,对杵在那儿的我有点吃惊,一贯饱满的脸颊上有个浅浅的掌印,我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先生,我来报到了。”“那就快进去。”Barnes先生开口,并没有为眼前的事做任何解释。


 


十三.


【我再也没有提起过北方人以及那场传说中的战争。但是传言却已化为现实的猛兽开始侵袭这片土地的每一寸。


【春天,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时节。每年的此刻都有大量的“新人”会加入庄园,今年也是如此,有黑皮肤的,也有白人,全是男性,强壮异常,同往年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并非前来播种。Rogers庄园专门开辟出一片空余的土场,这些强壮的男人白天都在土场上互相角斗和攻击,过了几周后,我看到土场里竖起了圆圆的草垛。“那个是什么?”某天再次路过土场时,我终于忍不住提问。“那是练习射击的靶子。”Barnes先生回答我,我们在土场外围停留了一会儿才离开,临走前Barnes将卷烟扔在脚下用力踩灭,“迟早都要完蛋。”他恨恨地说道。


 


我不明白Barnes先生所指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正在这么做的不仅仅是Rogers庄园。这附近所有的大庄园都在成倍地购买壮丁——以及枪支,“新人”像牛羊一样被成群地牵入庄园,枪支和火药则是装在木箱中,一马车一马车地运进来。待到最后,这些半公开的怪事终于无法再隐瞒。四月底的一天,Rogers老爷召集庄园中的所有人,第一次,这些黑人没被要求低头跪在土地上,他们被允许盘腿坐下,倾听自己主人的演讲。


“有邪恶的力量正在攻击我们,如果他们胜利,你们所有人将会无家可归,将会流离失所,再也不会有清水和面包,你们的孩子将从此生活在地狱里。”我想并不是所有黑人都能听懂这些话,因为那些工长们很快就转身对着自己所管理的小组悉悉索索地对话,惊慌就像一阵黑色的潮水般从前向后蔓延开,每一个明白了Rogers老爷所言的黑人,都露出恐惧的神色,他们双手环抱住自己本已不健康的躯体,眼珠浑浊,干裂的嘴唇打着颤。我转头看向Barnes先生,他下巴紧绷,脚尖神经质地点着地,直到这场讲话结束,他始终没有开口。】


 


十四.


【“我建议你往更南方去,那里还有属于Rogers的田地和宅院。”


在这次讲话后的第一个周末,Rogers庄园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狂欢,所有的黑奴都得到了一份额外的麦麸面包和一小桶橄榄油,这是来自Rogers老爷的恩赐,并且可以早收工一个钟点。我自然也领受到了我的那一份,于是决定提前到Steve处报告,温习上堂课的短文。


 


Barnes先生对我的到来已有预料,并没因此终止正在进行的谈话,他随手一指示意我坐到木椅上,自己则将手臂懒散地挎在衣架上,“Sam也许可以陪着你一起。”


我眼皮一跳,脸孔转向Steve,我的老师,同往日一样,正用细小的胳膊撑起金色的头颅、安静地翻阅一本书册,“Bucky,你在建议我当逃兵?”


“天煞的,你可根本不是一名士兵。你得认真点——”Barnes先生上前两步,将手掌撑到Steve的书桌上,“到更南方去,那里还比较安全,空气宜人,适合你休养,记得么Steve,你要照看好自己的身体。”


不错,Steve Rogers少爷患有气喘病。他的肤色因为疾病的缘故蒙上了极为艳丽的红,也是疾病的缘故说话才需要轻声细语,略一激动,咳嗽就会让他的身板起伏地如同雨季时最湍急的河。他不能过于劳累,总要躺在床榻休养,也不能冷热交替,以免染上更麻烦的热症。“我会照顾好我自己Bucky,但我不准备离开庄园,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Steve暼我一眼,“我还要继续给Sam上课,我知道庄园已经配备了保安队,我猜眼下我们还是安全的。而且留在这儿,买药才会更方便,我不能离开那些药,你是知道的。”


Steve的病症从很久之前开始就一直依靠草药调理,但是据说在英格兰和法兰西,那些我见也没见过的国度有可以让Steve变得更好些的药品,从北边运过来,在这场无声无息的战争突然开始之前,Steve便已有定期采购的习惯了。而Barnes先生是绝不会冒险让Steve短缺药品的,果然,他退后一步,眉头紧紧地拧起来,“我们不能一次性采购多一些,然后再到南方去么?”


“那得提前打点,但是不是说有便有的,我可以从现在开始计划,这样也许等到六月后,我就可以动身。”


 


“六月….”Barnes低声喃喃,“那还不够快——。”他烦躁地甩着领巾,都顾不得额角的一大团灰。


“你在着急什么?”Steve站起来,从书桌后走出来,自前襟处掏出一大团帕子按在Barnes的脑门上,比他高大的男人反倒后退一步,脸颊侧面以及耳垂透出一点红来。


“你总是这样,不听我的劝。”Barnes先生小声埋怨,扶住Steve的手,一捋棕发从他的前额垂下来,Steve反握住他的,“你也一样,混账。”


他们交握的手掌很快分开,Barnes先生仍旧站在原地,Steve抬头打量他一会儿,突然后退一步,“你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Bucky?”


我满心疑虑,因为Steve适才还稳健的声音有轻微地颤抖,他的脸庞晦暗的像被乌鸦亲吻过。


“Steve…”Barnes先生的脸孔微微侧过,“我想早一些告诉你的,但这决定原本就很突然,我要去军队了。”


“你加入了联盟军?”“这不是我所愿意的——但是总要有人去。”Barnes瞧了我一眼,然后伸出蜜色的胳膊,勾住Steve的肩膀,“我希望我能早些告诉你。”


“我知道——”


“照顾好自己,别在我回来之前做任何傻事。”


“噢Bucky,”Steve少爷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的声音已经完全破碎了,他踮起脚,将金色的头颅轻轻靠在Barnes先生的肩膀,“Bucky,Bucky,所有的傻气都让你给带走了。”】


 


十五.


【Barnes先生离开后,我正式成为了Steve的侍童。最重要的工作便是每两周替他前往驿站领取运输来的药品。但是同Barnes先生的盼望相违,Steve所需的药剂总是缺乏,每回我只能拿回小小的一包。


“战争期间,物资自然格外紧缺。”Steve用温开水服下白色的药丸。“Bucky有来信么?”


“不,这周还没有。”Barnes先生的信件来的毫无规律,不,不仅是来信的时间,就连信纸也是被裁切成长短不一的纸片,上头是用炭笔写成的粗粝短句,大部分是“你好,我这里很不错。”,“身体如何?药剂备足了么?”“我猜今年的甘蔗会尤为甜,代我多尝尝糖水。”这样的家常话,好似他不过是出一趟远差,而不是去战场械斗。Steve偶尔会同我展示这些信件,偶尔不会,他若展示的时候便一定忍不住笑话自己的好友,“你瞧,这就是Bucky说不能教你英语的原因了。你的作文已经写得比他的更好。”但是不管如何,Barnes先生的信件一旦到达Steve手上,必定会被他纤弱的指头捧起,细细阅读,仿佛那些只言片语有一篇小说这么长似的。


信件的内容从来不描绘战争,Barnes也不会叙说自己拿枪的手,不讲他是否有击倒过自己的同胞、或者被同胞击倒过,而Steve的回信也从不提到庄园,他会写夏季前的雨水,被风吹散的花蕊和在马场悠闲信步的马驹,写我的学业的进展和窜高的个子,但是不提Rogers老爷开不完的会议,不提新设的火药仓库,还有午睡在田边成群的奴隶们。


“那我的信交掉了么?”


“当然。”


“你从来不问我那些是什么信。”


“那是你的药品订单,先生。”我抬头,慌忙又垂下来,“那是你的药品订单,Steve。”我用一边的脚尖抵着另一边,想了想补充到,“Steve,您是Barnes先生最重要的人。”


“什么?”Steve的声音低沉又温和,他好像被我逗笑了,漫不经心地将垂下的刘海拨上去,“你在说什么Sam?”


我梗起脖子,下巴前伸,大着胆子继续,“我绝不会背叛Barnes先生,而因为您是他最重要的人,所以我也绝不会背叛你。”


Steve的笑容顿在了唇角,他伸出手轻柔地按在我的额头,“这是谁告诉你的Sam?”


“这并不需要什么正告知,一个人的眼睛看向哪儿,嘴唇想对谁启开,又想要伸手拥抱谁,那是有眼睛的人们都能明白的,您也一定知道。”


“——我知道,”Steve阖了阖眼皮,盘腿直接坐到地毯上,拍拍地面示意我一同,他的眼睛望向挂着绿柳的窗台,低声喃喃,“当我在年幼时,我就已经认识Bucky了。哦,你一定很奇怪,为何我总叫他Bucky。”


“James Buchan Barnes,那是他的全名。几乎我的一生,都有Bucky陪伴。他是来自密西西比丛林的精灵,独一无二的鹿仔,我叫他Bucky,只有我能这么叫他。他从前常牵着我的手开玩笑,‘小可怜儿Steve,但愿只有我能这么照看你。’,可是他不知道,我也惟愿他是我的秘宝。可是Sam——”Steve的眼珠突然翻出了困苦的浪,“在南方,在Rogers庄园,我和Bucky的愿望永远不可能成真,因为在这片土地,任何人都没有选择的权利。例如你,你想继续学习英语么?”


我立刻点头。


“然而如果明天我不愿意你教导你了,或者我的父亲让你去干其他的活儿,你就毫无办法了。我还记得你说过,你喜欢喝鲜奶,所以我每天都会在书桌上放上一杯——”我害羞地低下头,Steve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别担心,我很愿意分享给你一杯鲜奶,可是如果我明天不愿意了呢?”


我怔怔地抬头,听着他继续说下去,“如果你的人生没有选择的权利,你就没有尊严,如果你没有尊严,那你就无法保护自己所看重的一切,你的母亲,你的朋友,你的产业——”


“还有你的Bucky。”


“一点儿没错——”Steve对我眨了眨眼睛,“所以,我会做很多事,很多很危险的事,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值得更好的世界。无论是庄园中的白人,还是黑人,在无知无觉中他们的每一寸骨血都在被压榨,这样的故事不应该继续。”


我突然直起身体,垂了Steve的前胸一拳,这显然让对方大吃一惊,“算上我Steve,”我大声说道,嗓门敞亮得就像枚炮仗,“你的危险事都请算上我。因为Sam Wilson再也不想靠许愿才能喝上牛奶了。 ”


Steve沉默了两秒才回答我,“当然,Sam,你已经是我的小信鸽了。”


“来个更了不得的名字才行,至少要是猎鹰——”


 


TBC


十六.


“我祖父一直都很喜欢鹰。”


今天是我在“士兵之家”的最后一天,因原本就计划只度一个周末,所以明日我便会登上回伊萨卡的火车。


“他擅长木雕,做了许多送给我的父亲,我以为那是白头海雕,你知道——象征美利坚。”


“那我猜也许是密西西比灰鸢更合理。”Paul依旧带了咖啡,而我早就抛却最初的客套,大大方方地接过整壶为我们两人各自倒入一杯。


“灰鸢类似鹰,但是比鹰的翼展要小些,有非常优美的空中姿态——目光锐利,Sam给自己取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外号了。”Paul坐到我的对面,灯芯绒裤子有点褶皱,“你明天就回去了么,Wilson先生?”


“我们今天可以读完那些笔记。”我忍不住揶揄下对方,Paul的眼睛里范出些笑意,“我这是被您看穿了Wilson先生,现在我成了偷窥您家族历史的小小偷窃犯了。”


“不,”我隐去笑容,“我想这也是整个南方庄园的历史,尽管只是那么一小截片段。”


 


十七.


【我从没失误过,但是Steve提醒我每一次都必须要万分谨慎。“一旦被发现,你就告诉其他人你只是一个为主人取信和购买药品的奴隶,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曾经依着Barnes先生起誓,所以你知道我是不会这么说的,Steve。”


“可是事实原本就是如此——天哪Sam,”Steve的脸因为生气透出红光来,“我一点儿不愿意把你扯到危险里头来。”他焦躁的搓着掌心,“你可以干这个活儿,但是别拿你的小脑袋冒险。”


“我会尽最大努力保住自己的性命,至于别的事,我们之后再讨论。”我扬了扬手上的信封,冲我的小主人吐了吐舌头便快速窜下阁楼,将对方的叹息声甩到身后。


 


我当然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一直都是。但Rogers老爷却在这年的年末丢了性命。


事情的起因有很多种说法,最为广泛的似乎是他在某场秋季围猎中跌落马匹,然后就再也没有恢复健康。跌伤演变成了可怕的伤寒症,伴随折磨人的咳嗽和全身恶疮——“他走了是老天的恩赐。”管家老爷这么念叨。所以那场在大雨中的葬礼,似乎所有人的面目都并不十分悲伤。老Rogers的夫人,也就是Steve的母亲在更早的时候就离世了,于是整座庄园现在完全由Steve继承。】


 


【“你感觉好些了么?也许我可以陪你到马场去走一走。”落葬的那天午后,Steve并没有坐马车回到庄园。他选择在快进入大道时下车步行,漫无目的地穿过整片的田野,“我比你想的要好一些Sam。”他用细弱的指头抚过我的下巴,我的个头已经快捱到Steve的肩膀了,而臂膀和肩部也以眼见的速度强壮起来。“在我很小的时候,你大概无法想象,我的身体还没像现在那么糟,看上去同平常孩子无异,那时候父亲常骑马载我从田野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他会绕上好几圈。我喜欢马匹飞奔时风中拂过的青草气味,而Bucky总在终点等着我,他的白色衬衫被Barnes夫人浆洗得很干净,衣服下摆体面地束在背带裤里,但他却喜欢随随便便地就躺在田埂中,泥土抹了整个背部,我就知道他又要挨揍了。”Steve忍耐不住弯了嘴角,迷人的笑纹在他单薄的面颊上荡漾开,“我还保留有这些记忆,如果我闭上眼,似乎仍旧能闻得到当时的味道,向后靠去还能有我父亲的体温,这就足够了。”


“并且Barnes先生依旧在终点等着你呢?”我张嘴接下去。Steve垂着的脑袋动了动,蓝色的眼睛阖上又打开,嘴角浮出更多的笑意,“当然,Bucky一直在那儿,”他似乎是不好意思地别过头,“他说过,会永远陪伴我。”】


 


十八.


【Barnes先生并没有食言,他在两年后回到了Rogers庄园,回到了Steve身边。然而,他身体的某一部分却永远回不来了。】


【Barnes先生在战争中失去了自己的左手,从肩膀部分开始。那只曾经可以提着我的后脑勺将我整个从地上拉扯起来的健壮胳膊消失无踪了。他回来的那一天,Steve恰巧心情很不错,尽管庄园中越来越多的黑人奴隶突然就不见了,下个春天我们甚至找不到足够的人来播种,但是Steve完全不愁苦,他正坐在壁炉旁阅读信件,然后再将单薄的纸片扔进跃动的火苗,“去瞧瞧下面怎么回事Sam。”


我已经听到楼下吵闹的动静,于是将手边的热牛奶放下,转身退出去。随即,就在阁楼的门廊边,我看到了那人的身影。


“啊呀Sam,你可高了不少,比我想象的要高的多——”来人的语气很疏懒,他的整个人也同言语一样,松松散散地倚着门框,半边身子隐在门后,右手的指尖还夹着半截烟,“瞧我,都忘了这个。”Barnes点点下巴,指尖“簇”地一用力,便掐灭了烟头。我的身后,Steve已经冲出来,像一阵金色的潮水涌住Barnes,“你回来了?”“当然,难不成你希望我永远不回来?”“Bucky,你一点儿都没变。”“哪儿都没变——”Steve的声音突然顿住,我能瞧见他的手指僵硬地抚在Barnes先生的肩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Barnes先生的右手则整个围拢住Steve的脑袋,“这是你总说的小Stevie,精神完整高于一切。所以这没什么。”】Steve将脑袋埋进Barnes的胸膛,我听到细小又破碎的呜咽声从我小主人的口中传出——这三年,我见证了Rogers家族的继承人有多坚强,他从未因病痛伤感,他在战争涂炭中支撑了很多人,他经历了至亲离世,我很难想象有什么事会让他如此伤心——除了,当少了一只胳膊的童年好友,站在他的面前。】


 


十九.


【庄园工人数量的减少让整个庄园的生存变得困难。而里士满传来的消息也越来越糟,周边的大型庄园都面临同样的状况。


“虽然只剩一只胳膊,但是撒撒种子也只需要一只手。”Barnes先生现在不让我叫他先生了,他说叫他James或者Barnes都行,他同从前一样喜欢穿白色的棉麻衫,断臂那一边的袖口打了个结以免总在风中甩来甩去,他也依旧喜欢坐在田地里和Rumlow对骂。没错,Rumlow也回到了农场,这个棕黄色皮肤的男人倒是毫发无损,除却脸颊凹陷了些同离开时一模一样,当然——现在是没有成群结队的黑奴供他驱使了,Rumlow也需要亲自下田,整个庄园所剩下的下人们无论原先是做什么的,现在一律都在田地里了。


那个决定便是在这样的时刻做出的。


“士兵之家?”


“没错,政府补贴。”Steve靠在座椅上,头顶已经和椅背齐平——自这个春天开始,也许是那些说不出名字的白色药片起了作用,Steve的身体好了很多,他的筋骨像抽枝的嫩树芽,慢慢伸展,上面覆盖的筋肉则是饱满的花骨朵,缓缓绽开。“战争导致的伤亡极大,联邦政府需要大量的伤病安置点,如果我们愿意参与这项目就可以拿到政府补助,保存现在的土地,还可以照料那些受伤的士兵直到他们恢复并且回家,而这座庄园所有的下人们都可以转做安置点的工作人员,领取政府工资,解决了我们所有人的吃饭问题。”


“容我提醒Steve,你说的政府是北方政府。”Barnes靠在屋子的另一头,脸颊埋藏在阴影里而看不清其上的表情。


“是联邦政府,代表美利坚。”Steve咄咄扣着桌子。“南方同整个欧洲的贸易都被封锁了,很快一切都要完蛋——而解放宣言都已公布很久,是时候为未来做准备了Bucky,我们要去未来。”


“很好,我祝福你,但是我想未来需要的都是健全人——”Bucky耸了耸肩,而左边身体的空荡让他的动作看上去分外怪异。


“不,不——”Steve站起来,走上前抚住Barnes的脸,“我们有很多办法,你和我在一起,总能想出办法的——”


Barnes又耸了耸肩,他的眼皮漫不经心地翻了一下,“你要知道Steve,我花了好几周才能做到熟练解开自己的裤头撒尿,又花了另外好几周学会了喝汤时不把汤洒出来——回到马背,那花了我快一个月的时间却依旧只能在Sam的搀扶下上去。我现在能做的不多,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如果Sam在前头翻翻土,我还可以将棉花籽洒到地里去,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你想将这里变成一个疗养院?那我可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我从没想过让你显得毫无用处,而且你根本不是——”Steve盯着Bucky的绿眼珠一字一顿地说,“我只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我们的人手会很紧缺,而你也是从战场归来,会成为医生们和伤兵间的桥梁,能帮到很多——并且你说过,你承诺过,你会陪着我一直——”


“所以我的作用就是贩卖自己的苦情戏让那些伤员感受好一些?用这个?”Barnes指了指自己的身体左侧,那曾经如蜂蜜浇灌过一样的肤色不知何时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如果你想让我干这个——“


“你知道我不是!你也知道——”Steve闭上眼,他的下眼睑处透出一点红,他重新抬起眼,干燥的唇印在好友的脸侧,“我们可以稍后再谈,Bucky,好么?稍后。”


Bucky退后两步,瞪着眼,最终只是甩了甩半长的棕发——从战场回来后他已很久未理过发,退出了房间。


我不知道该如何平稳过度这场争吵,只得勉强安慰Steve,“等他心情好一些时再谈吧,并且我相信James很清楚你情愿是自己失去了手臂——”


“这原本是事实,”Rumlow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酒气从那张臭嘴里冒出来,他扶着自己的肚子,邋遢地打了一个饱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我的小主人,”Rumlow细小的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原本就应该是你没有胳膊,毕竟这一片地区的布局和安保信息有那么多传了出去,要不是Barnes那个蠢货替你顶了罪——”


TBC


 


二十.


【第一批入住士兵之家的伤员有五名。他们被Steve安排在西楼的二层,那儿原本是两处开阔的、可连通使用的舞厅以及游艺厅。Steve只做了朴素地改装,将它们变为了一间可以安置十人的大屋。我猜Steve同联邦政府的谈判很顺利,因他不但为庄园中所有愿意留下的人们争取到了丰厚佣金,据说这处庄园的所有权也仍旧属于Rogers家族。


而那些选择离开庄园的人们,包括我曾经脚戴镣铐的同族,很大一部分都计划前往西部谋生,他们中的几个也有携带我同去的想法,Steve曾就此事询问我的意见。


“听说政府给到西部的政策很不错。”他坐在十人大屋边侧的小隔间里,眉眼低敛,凝神在手头的文件。现在Steve很少睡阁楼了,他最常呆在这儿,整日筛选政府送来的伤员清单,核算费用。


“虽然你的年级要小一些,但是比不少成年人更让人放心,如果你想去外面试一试的话Sam,我一定替你准备足够的行李。”“不,先生。”我摇了摇头,“这里很好,现在的一切让我不能更满意了。”


“那你的母亲怎么想?我想庄园对她来说不是愉快的记忆,她也愿意继续留在这儿么?”


我的母亲在战争之后得以重新回到我的身边,这已是我曾奢求过的最甜美的梦境了。我继续摇头,“你一定能明白Steve,我在哪儿处,哪儿处就是我母亲的家呀——”


“当然。”Steve不由自主地弯了嘴角,“你说的一点儿没错。”


我松了口气,一边探寻他的表情一边小心开口,“并且,我也仍旧希望呆在你同Barnes先生身边。”


我的英语老师,他的眼睛倏然点亮,如流水月色,他微微抬起头,金色的刘海就盖下来,伸展手臂,宽阔的肩膀随之滑出好看的弧度——Steve已在不知不觉中比曾经强壮太多了,“既然你下定决心,我自然由得你。”


“Steve?”


“怎么了?”


“你不准备同Barnes先生好好谈一谈么?关于...Rumlow所说的一切。”


“你想问这个?”他微微摇了摇头,“这并没什么好谈的。”


Steve明显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他只是抬了抬手,“记得替我看管好这一切Sam。”


近来他常说这样的话,仿佛随时要离开这座庄园,但当我认真打量他的蓝眼睛时,Steve又只是含着笑意地冲我挤挤眼,将我心头的忧虑如尘埃一般拂去,于是我也佯装轻松地耸一耸肩,用故作成熟的口吻说,“拜托Steve,我还是个孩子呢。”】


 


二十一.


【五个伤员中,我最喜欢的一人是原联盟军后勤处的“灰胡子”。


灰胡子之所以叫灰胡子是在于他乱哄哄的胡茬儿总也不清理,在沾染上了尘土之后,我便叫他灰胡子。他原本是附近庄园的白人工长,参战后中了枪伤,伤到了肺部,因此无法继续在庄园工作。他的妻子,据说是一个红眼睛的雀斑美人,抛下了他和八岁的女儿,去做另一个逃亡农场主的情妇了。而灰胡子和小女孩儿则被政府送到士兵之家做康复训练。不过令人惊奇的是,灰胡子并不讨厌这场让他失去一切的战争,他喜欢给我讲战场上的稀罕事,然后低声嘀咕,“现在一切才像样了。”他也像所有无所事事的南方男人一样,爱同新驻扎进士兵之家的女护士们说玩笑话,尽管那是两个都不好惹的泼辣姑娘。


 


下过暴雨后的第一个周末,灰胡子又同往常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那个叫Peggy的护士身后——Peggy是个有着棕栗色卷发,喜欢将嘴唇抹到红彤彤的非典型南方美人。今天才到了新的医用物资,因此我同他们一起将这些玩意儿搬到地窖储备。我们一边聊天一边从油木楼梯上慢慢走下来,才吃过下午茶的原由让我们都有些困倦,而Bucky就在此时从另一侧的楼梯步下来。


灰胡子率先注意到了他,狐疑地回头问我,“他是新来的伤员么?从没见过——”这嗓门不算小,显然Bucky听到了,我僵住身体瞧见他又缓缓向下走了两步才面向我们开口说话,“我是Bucky Barnes,你好。”


我似乎已经许久未听到Bucky开口说话了,他的嗓音低沉缓慢得就像许久未拨动的弦。


当Steve留在西楼处理士兵之家所有事物的同时,Bucky则留在东侧,留在Steve的阁楼上,我见过他躺在阁楼的地板上,一边用完好的手挖石榴籽吃,一边看窗外浓重的绿和红。


“Bucky从前是庄园的长工,也是Steve先生最好的朋友。”我小声提醒灰胡子,对方随即露出尴尬和抱歉的神色,幸好Peggy已经越在我们前头同Bucky打了招呼,“你好Barnes先生,Peggy Carter。”


Bucky也总对姑娘们更和善些,此刻也不例外,尽管他的神色倦怠,却仍旧礼貌地微微点头,“你好Carter小姐。”


“Bucky也是在战争中受的伤。”我继续小声提醒灰胡子和女护士。Peggy甩了甩自己的棕色卷发,突然再次开口,“我们正在将新物资送到地窖的仓库——您愿意同我们一起来么?我是说,四个人总比三个人搬得多一些。”


我暗自咋舌,为这要求小小吃惊,毕竟在此情此景下,这显得突兀也并没那么礼貌,不过Bucky倒不介意的模样,他耸了耸肩——这让我注意到我新习惯的来源,“是我的荣幸Peggy小姐,”他甚至还对着Peggy欠了欠身,像从前在田埂里同女仆们玩笑时一样风度翩翩,“我马上就来。”


于是这场“行动”最终变作四人,我们费了好些功夫,才将所有的新物资转移到原本只用来储藏黄油和一些干果的地窖。】


 


二十二.


【Bucky自那天开始同庄园西侧的联络重新频繁起来。一开始是有些不情不愿,因为灰胡子常常要邀请他过来聊天和饮下午茶,而Peggy也将他视作新劳力,整改房间,增添仪器,甚至是充当陪护带着灰胡子的女儿去马场游玩也成了Bucky的任务。Bucky不得不常常从阁楼爬下来,于是干脆嫌麻烦似的坐在大厅阅读战时的旧报纸,如果灰胡子或者Peggy拖长了嗓音唤一声,“Barnes先生——”他就将咬在嘴中的烟卷吐到烟灰缸里,漫不经心地回答,“这就来——”随后就是他踢踏的脚步声。这样计算,Bucky担当的杂事还真不少,常常吃过早餐就要过来帮忙,下午也许可以午睡一小会儿,然后总有各样的新任务可以忙到太阳沉下去,并不比从前当工长的时候更轻松。


然而如此辛劳,Bucky居然还胖了些,他的脸庞渐渐变回往昔的丰腴圆润,皮肤也重新光洁起来。有一回我见忙得满头大汗的Bucky站在正厅中,同灰胡子因某则乡间逸闻乐得齐声大笑,才恍惚记起来,Bucky已经许久未这样快活了。】


 


二十三.


【Peggy同Sharon——我们的第二位护士小姐一同将报纸裁剪成雪花模样贴上窗台时,士兵之家的第一个感恩节便开始了。现在庄园已经收纳了近三十位战时伤员,大部分来自南方,也有来自西部的政府军,而仍旧服务于庄园的仆人——或者如今称作是疗养院的雇工更为合适,除了我同妈妈,还有Barnes以及Rumlow,一位曾经的白人管家和两名成为自由人的黑人。Steve Rogers先生,则是我们所有人的带路者。


 


大约在一周前,Peggy同Carter就开始研究怎样烤出一只完美火鸡了,Rumlow被派遣去采购大宗的蔬果,例如南瓜和山芋,以及要制成鲜梅酱的梅子。灰胡子则同所有的伤员讨论到了那一晚做些怎样额外的活动才有趣,而我同剩余的雇工要为庆典装饰头痛,太多繁杂的琐事让人心焦。但当真正到了那一也,所有人聚在大屋中,餐点布满了整整两条长条桌,Rogers老爷的那些心爱银器,现在被他的儿子取出来,小心地擦到蹭亮,然后递到每一个白人或者黑人、曾经的南方联盟或者是废奴主义者手中时,我甚至觉得Rumlow的脸都没那么可憎了。我们坐在一起,喝温热的酒,品尝南瓜饼,喷香的面包上抹了梅子酱,过去五年破碎的时光在这顿晚餐中似乎被拼起了一点点,灰胡子谈到他在西部的新土地,另一些南方人想到北方去——因为那儿的工厂有许多可以讨生活的职位,我同我的黑人同胞则想在这片曾经折磨我们许久的土地上再呆上几年,因为某种意义上,我们的双腿已经扎根在种植园的泥土里了。我们所有人的未来,在经过一段泥沼时光后,终于盼到了星点的光亮——我自然要特别好奇Steve同Bucky的打算,揣测也许他们也想到北方去,据说那里有更多国家的人,有各种时髦玩意儿,新派教会——不过整晚,Steve的注意力都在Bucky的餐盘里,他替Bucky切片烤鸡,倒入酒液,甚至喂他吃了一个葡萄。而Bucky,他的棕色头发已再次被剪短了,稍长的鬓角很整齐的夹在耳朵后,他现在已经逐渐习惯了Steve的照顾,坦荡接受自己的伤,他身体的某一部分永远失去了,然而他对庄园的热情却重新被唤起了。


晚餐结束时,我听见Bucky用多年前那种俏皮又漫不经心的口吻同Steve说,“你去刷那叠盘子好么?”


Steve笑着摇摇头,“那是吃烤鸡留下的——Bucky,那堆碟子特别油腻,你这混账。”


Bucky用他完好的右手将梅子酱罐子里的残余刮出,再放到水盆中盥洗,“谁让你肯定洗不干净这些玻璃罐头呢,傻蛋——”】


TBC


 


二十四.


离开的那一天上午分外忙乱。我一早去挑选了一些干花书签作为远行归来给女儿们的礼物,然后是打点行李,当中还间隙插着Paul给我解释一些房产转移后续事宜,还要盘点哪些是我想从士兵之家带回伊萨卡的尘封旧物——例如Sam同Bucky的行李箱,我自然想要一同运上火车,于是又要额外雇佣小工跟随我上火车。当终于办妥所有这一切,火车的轮轴“哐哧哐哧”地运转起来,我才得以饮上一杯热咖啡。


 


故事的最后,和我所设想的不同,Steve和Bucky并未前往北方。


 


【“你们想往更南方去?——”我站在院子里,瞧Bucky正在清点刚摘下的整篮子石榴,他的下巴处沾了一点尘土。


“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打算。”Steve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而现在是个合适的时机了。”


“——我以为你们会更想去北方,”Steve现在的个头已经比Bucky更高挑了,白色的衬衫在他身上绷的紧紧的,显示出新生的力量,“所有人都说北方更好,那里有现代工业,有更好的学校,还有更新派开放的思维——我以为,”我低头,瞥两人靠拢在一起的大腿,“我以为你们也更适合在北方生活。”


“那是很不错,”Steve干燥的掌心按在我的脑门上,“但是南方才是我们的未来。”


我的鼻腔开始涌起难忍的酸意,赌气地鼓起嘴,“所以你们准备扔下我了?”


“哦不,Sam,”Steve上前一步半蹲下,Bucky在他身后颇有兴味地打量我。“如果你想一起来,那我和Bucky绝不会拒绝你。”


“那是肯定的,我们已经习惯有你这个小尾巴了。”Bucky补上一句,Steve无奈地摸着眉毛轻笑,“只是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我们猜想你有关于自己人生的经营计划,所以Sam,你真的想和我们一起去南方么?”


我咬住嘴唇——我的存款还不算富足,原本打算手头更阔绰之后就前往北方,我想进入所谓的大学堂,而Peggy小姐说那儿的医学更发达,这会让母亲今后的生活便利些——


“Sam?”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脸颊上有水滴淌下来,“不,先生,我想带着我妈妈去北方。”


“真是个好孩子。”Steve极其轻柔地用指头将我脸上的泪珠拭去,“但是我猜,这就是我们该说再见的时刻了。”


Bucky已经将那些石榴放到一边去,他对我摆了摆手,我磨蹭着步子移到他的身边,“你留在士兵之家,直到你做好所有去北方的准备,别挂心这里,我和Steve会替你把一切安排好的,而且还有Rumlow,他也会留下来。”


我鼓了鼓嘴,“我从来就和他处不好。”


“他和我们任何人都处不好,但是Steve相信他会照看好老Rogers老爷的产业,也就是这座庄园。”Bucky神色复杂地瞥了我一眼,“不管你相不相信Sam,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有自己的信念。等你再长大些,小伙子,就娶个漂亮姑娘——”


“再生些和你一样英俊的小伙子。”Steve接下去,然后因着我迅速红起来的脸庞同Bucky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我才不要什么小孩子呢——”我鼓起胸脯,:“小孩子最麻烦了!”


“噢Sam’——”这回是两人同时开口了,“你就是个孩子呀——”


“好了,乘着日头正好——”Bucky促狭地挤了挤眉毛,“我来给你露一手我的新技能。不过首先你不能穿这个,快去Sam,去换上圣诞时Steve送你的新衬衫。”


Bucky所说的新技能原来是台黑盒子一样的机器,他把那玩意儿称作照相机,据说可以在纸片上留下人们的影像,惟妙惟肖,比油画更真实,而在真正使用时,那黑盒子又会发出骇人的白光,刺的我眼睛不适——所以当相片在两周后洗出来时,我一点儿都不吃惊自己在上头的傻样。


“我看上去太蠢了。”我不大满意的噘嘴。


Bucky突然抬头诧异地瞥我一眼,“怎么会——?你瞧着即英俊又健康。”他的嗓子非常沉静,“你是我最亲爱的小伙伴Sam。”


这话很亲切,是Bucky从未对我有多的态度,然而如果他和Steve可以留在这儿,我情愿他永是那个说“真他娘的”工长Barnes先生。】


 


尽管这一段记录现在读来令人逗趣,但我相信我的祖父只是坚持用更积极地态度记录下他人生两位重要伙伴的离去,因为文字可以佯装坚强,但是纸页上的泪痕和化开的字迹却隐瞒不了。我合上笔记本,想象着他们最后相处的画面。


 


【我在晨曦中送走了Bucky和Steve——我以为自己可以表现的更坚强些,像那些所有成熟的人们一样,即使在离别时也可以体贴地互相亲吻和微笑。然而真的到了此刻,我只能趴在三楼的窗台上,朝他们奋力挥手,挤出一点笑容,之后再将眼泪和鼻涕擦在妈妈的衣襟上,我一点儿都不想离开他们,然而我知道,正如Steve所说的一样,“是时候说再见了。”】


 


Sam在士兵之家又留了八年才前往纽约州,他找到了一份护工工作并开始进入社区学校学习一些系统的护理知识,他确实娶了一位漂亮姑娘——我的祖母,并且让自己母亲的晚年生活得到了非常好的照顾,他有了一群难缠的“孩子”,供养他们得到尽可能多的教育——Sam,这个在百年前才刚进入青春期的黑人孩子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上,


【这本英文随笔手册,献给Steve Rogers和Buchanan Barnes,愿他们得到上帝永恒的照拂,愿他们的生命比火焰更热烈。】


 


我所听到的这个故事,在一九六二年的春天,到此结束。


The End




本来是准备一发完的故事,结果也断断续续写了两万字,从头来看,才发现原来Steve和Bucky的感情写的那么隐晦,基本没有正面描述,而叙事结构总也是自己想要进行的一次尝试,过了瘾。希望读到这篇的姑娘们也能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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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豆豆呱F局长 转载了此文字
    太棒了,简直就是神仙写文,我永远爱他们😭😭😭不过这究竟是不是爱情呢……